山城迷雾(60)二十四、劫持-渡鸦书房
二十四、劫持
任西东还记得第一次见春华的样子,就在望江客栈里,就在谭玥的身旁。那是一个多么讨喜的小姑娘,十五六岁年纪,长得娇俏可爱,仿佛嫩绿的柳枝,又好像是田野间的花朵,看着就令人心情舒畅张韵凝。但现在,这支柳条已经干枯、朽烂,这朵野花已经霉变,变成了令人厌恶的东西。
毫无疑问,春华病入膏肓,任西东觉得她的脸上弥漫着一股死气,但是看到自己的时候,那变异的眼睛里似乎又有点理性的光彩,身体就跟着扭动起来,嘴里也发出了模糊的声音。
任西东看到她周围的地上有些碎掉的碗,还有泼洒的汤汤水水,似乎是送进来的食物。
这时候邓老大到他身边说轻声说:“这姑娘现在啥都吃不进,就好咬人,您可别走太近。马三姨说她是中邪了,还给泼了黑狗血,倒是越发吓人了。”
任西东仔细看了看,发现春华的手臂上有些凝固的血迹,衣服上也不少,她时不时地舔舐着,很饥渴的样子。
托马斯·布赫跟随在任西东身后,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,一看到眼前的景象,不由得发出恶心的声音。但职业素养让他压下了反胃的感觉鲜于善,仔细地看了看春华,“天哪,”他用法语对任西东说,“这人的感染程度很深,几乎接近我们解剖的那具尸体了!她……”
布赫医生忽然顿了一下,接着就意识到自己看见的病人是谁?
“哦双胞胎伊莲!上帝!上帝!”他惊呼起来,“这是最早的那个病人,那位可怜的姑娘!”
布赫医生震惊的口气完全符合任西东心中那一阵阵剧烈的冲击,他的喉头发紧,但依然还是克制着自己,向邓老大问道:“她到底是怎么回事?谁送她来的,你知道吗?”
邓老大为难地搔搔脑门,叹了口气:“大爷,我不是故意瞒着你,然而这事情是透着点古怪……这个小姑娘最早是教一个洋人送来的,并且是大晚上,还蒙了头。”
“洋人?”
“是咧,是个洋人。以为是卖来做窑姐儿的,不过马三姨倒只吩咐了看管起来,并没有调教冷子夕。不过啊,这女子不是听话的,开始安安静静,结果我一送饭进去就咬了我,还连夜逃出去。马三姨气得很,吩咐我们好些人去找,才将她带回来。从此就像拴牛一样地拴在了这里,这两天眼睛坏了,脸也烂了。大爷,她……该不会真是鬼上身了吧?”
任西东内心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,他沉下声音:“不,没有什么鬼,她只是生病了!你们……不能这么对待她,她还是个人啊。”
邓老大面色一红,尴尬地低头说:“马三姨说,这就是受那位洋大爷所托,暂时拘在这里,只要不死不跑就行了钱今凡。”
布赫医生愤怒地挥了挥拳头:“毫无人性!毫无人性!所有的病人深海恶蛟分身,都应该接受治疗。”
邓老大见他发火,只能苦笑:“大爷,咱们这里好人还当病人呢,真有病的就更不算是个人了。要我能做主,我至少也会找个端公来试试驱鬼,若是知道是病,不也早早就去请你们了吗?”
任西东想起了当时谭夫人的态度,她也是找了巫师来对付生病的春华,这么看起来她的出发点还是真的是好意,无论是要救春华,还是保护家里人常熟虞城热线,都是她看来最有效的手段。
这让任西东的心情更加复杂。
布赫医生对任西东说:“伊斯特,现在必须转移春华女士,我会在医院建立一个隔离病房,不让任何人接触。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的话,可能会造成更多感染。”
任西东点点头:“你说的对,托马斯,她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在旁边的邓老大就慌张地叫起来:“哎呀,两位大爷,你们要带走她?不行不行,让你们来看一眼都已经是很大胆的了,连人都带走,那我可要被三姨打死了!”
任西东看着他,用法语对布赫医生说:“奇怪,按理说这位先生应该也被传染了,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没有出现症状呢?”
托马斯·布赫也把注意力集中到邓老大身上,他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然后凑近去看他的瞳孔。
“真的有点奇怪啊,”布赫医生眯起眼睛,“不过感觉体温还是有点高。”
邓老大不安地抽回手:“大爷,您这是做啥呢?”
任西东问他:“邓先生,你这几天有没有感觉不舒服,就是你被春华……被这姑娘咬伤以后?”
邓老大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色:“不舒服……倒没有怎么不舒服啊,就是有点发热伏天香,胃口不太好。不过我是粗人,以前在乡下种田,身体结实,一般也不咋生病的。”
任西东狐疑地皱着眉头,看了布赫一眼,医生则板着脸,开始劝说邓老大跟着他去安乐堂医院接受检查,邓老大很不情愿地推辞了。
两人正说着话,留在外面的翠柳突然高声叫起来:“啊,三姨您来了……”
邓老大的脸登时变得刷白,叫了一声“糟糕”,转头就往外跑去,但他刚一步跨到门口,两个大汉就将他一把抓住,拽了出去。任西东和托马斯·布赫吓了一跳,接着就看见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女子出现在门边,身后还跟着三个青年男子。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缎子衣裳,上头绣了不少祥云牡丹的图样贝力高湛和陆贞,头发擦满了香油,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擦着胭脂,炭笔画了柳眉,只可惜模样长得干瘦刻薄,怎么打扮也看着不太舒服。
她冷冷地看着任西东和布赫,手里还抓着翠柳的头发,翠柳不得不弯下腰,满脸痛苦,但是一声也不敢吭。
这女子一定就是马三姨了,任西东看着她,说:“很抱歉让您生气了,夫人,但您也没有必要这样对待翠柳小姐吧,请放开她。”
那女人冷笑了两声,用略带着上海口音的官话说道:“你这假洋鬼子倒是真敢做,居然在我的地盘里捣乱,要在我这里吃花酒玩姑娘,我是客客气气的,但如果是要弄什么小动作,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,那就莫要怪我失礼。”
托马斯·布赫一着急,中文就说得不利索了,但他还是尽量用最严厉的语气说道:“女士,犯法的,拘禁你这是……还有病人,特别严重,应该要治疗吴煜辉。你已经有很多病人了!而且,我……我是德意志人,你不能对我做什么?”
不料那女子再次开口竟然是流利的英文:“德国人又怎样?你以为我见过的洋人少吗?从上海到重庆,我和洋人打的交道比你吃的饭还多,你们有多少的伎俩我都知道。说是厉害得很,不也就是仗着朝廷软弱吗?单个儿在这里站着又能怎么样,我就是弄死你,拿席子一裹,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埋了,你的领事馆莫非还查得到?或者说你是德国人,在地下烂得就比中国人慢点儿?”
托马斯·布赫和任西东都吃了一惊,没有想到这貌不惊人的妓院老鸨竟然还有这能耐,而且说话比衙门里的人都硬气。
托马斯·布赫回过神来就有点发窘,他连忙用英文解释道:“我没有想用身份要特权神弓传奇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身为洋人,在大清国的地面上就想着优待。”马三姨哼了一声,“今天在我这里可就不行了。”
任西东用中文对她说:“虽然如此,你还是靠着洋人赚钱,甚至帮着囚禁一个得病的少女。现在你如果不让我们带走她,那她就会很危险,而且连你们的人也会有危险。”
马三姨不为所动:“这不都是生意吗?我可不管洋人还是中国人,只要付钱就行了郭维琴。白花花的银子才靠得住。”
“那你需要多少钱才让我们带这姑娘走?”
老鸨哈哈地笑起来:“这位爷,还有件事你大概不明白,做生意得讲个信用的。除了给钱多,还有个先来后到呢。”
说着她笑容一收,沉下脸吩咐:“把这两个人捆了,送到那边去。至于邓老大和翠柳这两个烂货,先给我关起来。”
她吩咐完毕,就将翠柳扔给身后的打手苦儿修真,抓着邓老大的也拿绳子将他反剪双臂捆起来。剩下的就人就像任西东和托马斯·布赫靠过来。
托马斯摆出拳击的姿势,但一看下肢就很不稳当,任西东让他站到自己后面,但托马斯担忧地往后看了一眼,被绑着的春华就发出低吼,他立刻僵住不敢再退了。
任西东把他推到一边,脱下了外套:“我来就行了。”
几个打手看这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儿要打架的模样李艺真,都轻蔑地笑起来,露出讥讽的眼神燕赤凤。一个高个子向任西东伸出手,作势要抓他,然而任西东动作更快,李树浩双手握着他的手腕,向下一折,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,那人发出惨叫。
其余的人都吃了一惊,再不敢掉以轻心,两个打手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了过来。
任西东双目如电,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,用力一拖,借势将这人向对面推去,正撞在他的同伙身上。两个人差点摔倒,一下子怒火中烧,更加凶狠地朝任西东袭来。然而这寻常的妓院打手怎么能跟常年练习格斗的任西东相比,这两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,后来连站在马三姨旁边的那个被折了手腕的也加入战团了。任西东在狭窄的小屋内闪转腾挪,借力打力,竟然没有让这三个打手占到什么便宜。这不光让马三姨一伙大大地吃惊,连托马斯·布赫也瞠目结舌。
眼看着负伤的打手被任西东放倒,另外两个也气喘吁吁,马三姨终于大喊了一声:“够了,给我站住!”
任西东回过头,就看见她从衣服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火枪来。
“好了,”马三姨冷笑着对任西东说,“这位爷身手了得,不过也不要过分了,弄得大家都不好收场嘛。”
任西东不得不停下手来,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呼吸急促:“你不会真的开枪的,夫人,你有客人。”
“这个就不劳烦你操心,我敢开枪自然也有办法处理你们,你要不要试一试。或者……”她突然又把枪口对准了布赫医生,“我用你的朋友试一试。”
胜负已经有分晓了,任西东想,他的确不能去冒这个险。
鼻青脸肿的喽啰们立刻爬起来,迅速地捆住任西东和布赫医生叶茂然。任西东能感觉他们把自己捆得尤其紧,绳子死死地勒着他的胳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?”任西东向马三姨问道,“或者说你想把我们埋在哪里?”
“你害怕了?”马三姨得意地笑起来,“不,我可犯不着杀人。”
她转头对一个打手说:“去把马车准备好,把这两人和那疯丫头都送去南山。”
那人有些意外地说:“三姨,可……可布鲁先生不是说这丫头得一直放在咱们这里吗?况且这俩人为啥也要送过去啊?”
马三姨双眼一瞪:“我帮他收垃圾也收得够多了,如今这丫头跟疯狗一样乱咬人,还惹了些不相干的人过来给我添乱,我可伺候不起了。送给他自己处置吧,要杀要砍血也不会溅到我身上来。”
那打手连连点头,又问翠柳和邓老大怎么办。马三姨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先堵着嘴丢在这里,等我空了再来收拾他们。”说罢,她又看了看任西东和布赫医生,转头带着折了手的喽啰离开了。任西东能看出她眼中的幸灾乐祸,那种恶意毫无掩饰。
她应该是非常痛恨洋人和自己这样的人,可又和洋人有紧密的联系,这实在很矛盾。任西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思忖道:刚才她说了“南山”,她的手下说了“布鲁”……难道他们要把自己送到维克多·布鲁的宅子去吗?
这事情透着诡异,难道当时送春华到这里来的洋人,竟然是维克多·布鲁?
任西东脑子里一片凌乱,却没有时间来仔细整理。
翠柳还没哭出声,就被打手用破布塞进嘴里,跟邓老大一样被扔进了黑屋子。任西东趁着打手们对付邓老大和布赫医生的时候,飞快地对翠柳说:“兴隆街胡记茶馆,找五爷救命。”
翠柳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,似乎对他这个时候说的话有些无法理解。
旁边的布赫医生在竭力挣扎,但还是被布条捆住了嘴,然后又被蒙住头。这给任西东又多了几十秒降哥。
“记得去找他,”任西东急迫地对翠柳说,“南山,布鲁的房子,记得告诉他!”
他刚说完,一块黑布就蒙着了他的也安静,接着有人把一块布塞进他的嘴巴里,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但愿翠柳能找到机会逃出去,任西东想,这也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。
更新日期: 2017年10月0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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